《诗斗千年》,学诗版《棋魂》,年轻人们挑战整整十个世纪以来的诗歌巅峰

    作者:子系文芹 提交日期:2017-08-16 21:42:44

      第一篇 千年的诅咒
      杜晓隐怎么也不会想到,这个平凡的周六下午,他竟目睹进而参与了一场特别的“决斗”!
      “对决吧!用诗。”那神秘的客人,像主人一样发话。他大约是晓隐父辈的年纪。他眉骨和颧骨很平,鼻梁很高,下巴尖得会让网红女星嫉妒。但对于男子,这样的下巴配上平坦的脸,只能给人阴鸷的感觉。他的眼睛不大不小,却因为凝聚着攫取的渴望,而显得波涛汹涌。他说的是典型广东口音的国语,声音像撒娇但语气强硬。那张嘴,嘴角呈八字形,从不上扬,异常严肃。
      晓隐的奶奶露出了深沉复杂的微笑,笑容只存在了一霎,就像落日。落日勾住西山的一角。晓隐从未见过奶奶这样的表情。通常他们祖孙俩的笑容是很像的。
      “同题、同体、同韵。胜者得到这份……卷轴。”奶奶很顺从。
      客人笑了,“题目是我定的,虽然我并没有事前准备,但我可以先完成,饶您一个小时。”
      “我们太久没有对决了,真的太久了……”
      晓隐这才想起,奶奶是会写诗的,格律诗。他却从未学过。奶奶也是古书收藏者。
      “什么嘛?靠诗对决?你要我家哪本旧书?值多少?你花钱我们还不卖呢!”
      客人对他置若罔闻。
      “当年我们是有约定的。‘初既与余成言兮,后悔遁而有他成言’。以‘成言’为题,七律!”
      奶奶叹了口气,“怪我家‘悔遁’么?”她颤巍巍地在电磁炉上煮开水,泡上最爱的苦茗。她动作娴雅,只是慢得让晓隐觉得一年都过去了。
      “一切的恩怨,自藏书始。就用‘书’字所在的韵吧!上平六鱼韵。”海藏的话掷地有声,像棋子落在棋盘上,一招接一招。
      晓隐越来越觉得今天的经历是超现实的。早上还不是这样——

      子弹头徐徐停在了高铁站内。
      列车门的位置严丝合缝地嵌住站台编号,精准无比!涌出来的人流像打翻的可乐。
      世界的节奏一如既往:快速,带点凌乱,带点兴奋。和后来完全不同。
      那会儿,黑色风衣的杜晓隐,拖着一蓝一粉的行李箱下了车。跟着他的是柳连环。她褐色大衣的下摆,没有完全盖住白色的短袜和雅致的皮鞋。
      “高铁可真快啊!”
      “废话!这是最快的一班啊,1小时12分。中间停靠站也很少。”
      杜晓隐习惯性地把脑袋侧过30度,歪着嘴不想陪连环闲磕牙。
      “为什么我回家总要2个小时呢?”
      交通对于女生总是充满困惑的。
      见晓隐不说话,连环皱了皱柳眉,又坏笑,抢过自己的粉色行李箱,“感觉我们多像飞鸟啊!站台是我们的巢。片刻就走了千里……”
      “真烦啊!南京回上海是三百公里。我还嫌远呢!”
      “你不是过目不忘吗?还记得上火车前,大屏幕显示的前后班次名和时刻吗?考考你。”
      晓隐瞪了她一眼,意思是,他要静一静,这女孩子能懂事点么?
      “没劲!”连环又赌气抢过了另一个手提行李箱。她走得越来越慢。
      “午饭吃什么?”
      听到晓隐问,连环忍不住笑了,“车站外面是新开的‘虹桥天地’和‘龙湖天街’。去找吃的吧。你请!”
      “……好吧。”
      杜晓隐有点害怕回家。他们都在南京的吴楚大学寄宿。上海的娇养孩子,特地去往外地念大学,自然是为了躲开家长的管束。两个孩子却振振有词地说,吴楚大学是东南地区首屈一指的高等学府,尤其是文科。
      这是二零一七年的二月末,天气奇寒,司春之神还在沉睡。时阴时晴,急风更是故意与人过不去似的。大一下半学期才开始,晓隐却心事重重地回来看望奶奶。连环却是为了陪他——她的青梅竹马。
      前天,晓隐收到母亲的微信消息说,奶奶的肺癌转移到脑部了。
      可是奶奶在电话里却说,还有更重要的、神妙的事,甚至关系到这个国家的文脉和国运!晓隐的好奇心,是胜过哀痛的。

      出租车行驶在上海的西南郊,佘山地区比虹桥站附近略增添了绿意。路旁苍老的、尚未生出新叶的梧桐,却让晓隐想起的是每个暑假、热烈的盛夏来看奶奶,迷离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光点穿梭在斑驳的树阴里跳舞。今天只有金黄的迎春花像那样的光点,闪闪烁烁。名为“和风”的寒风,偶尔拂过路边簇簇丛生的野草,发出老年人那样的、沙哑的低音。风与除夕那天来时一样。但那会儿,奶奶肺部的肿瘤据说几乎消失,还商量着春天出国旅行呢。初春竟比不上寒冬。一切都没有开始。连晓隐身旁的女生,都还没来得及打扮上流动的色彩。而熟悉的景物,目睹了一次次轮回与重复后,却即将预示一次年轻与衰老,生机与死亡的聚会,聚会也意味着终有别离。
      晓隐的奶奶就在这片没有商店驻扎,并且隔绝了公交车喇叭声的别墅区安度晚年。三年前他被查出患有中期肺癌。晓隐就开始怕春天。因为树木太过繁茂的时候,侧枝旧桠,会被无情地剪掉,来符合天道盛衰荣枯的规律。万物都只能是刍狗。
      “右肺,非小细胞肺癌,腺癌……”那年医生熟练地宣判。
      喜欢微笑的晓隐,懂事以来第一次哭成了泪人。
      奶奶却泰然自若。晓隐生性乐观明朗,应该是继承了她的。
      最初折磨人的化疗之后,杜家开始从网络上购买印度的癌症靶向药物。通常来说,耐药期是12至18个月。晓隐的奶奶居然撑了三年!昂贵的靶向药物是几乎无痛楚的治疗,尽管西药的毒副作用使得奶奶添了一身的病——心包积液、肝功能异常、肾负担加重,还有饮食乏味、睡眠不宁——奶奶总是微笑面对生活,甚至是、享受生活。以至于晓隐总觉得,奶奶并没有病啊!
      “精神力很重要。要是,让病人忘掉癌症,比任何药都管用。”医生如是说。
      奶奶几乎做到了。可是,癌症转到脑部了。忘却的悲伤和恐惧重新袭来。原本一心想的是治好,迟迟不愿面对死亡的威胁,却终于不得不面对。
      晓隐猜想,是不是发生了什么,或者什么人或事的出现,才使得奶奶又“记起”这可怕的疾病。
      “晓隐,欢喜红梅还是白梅呀?”奶奶乐呵呵的,招呼她的孙子。
      “好香啊。”晓隐发现奶奶头顶掉了不少头发,脑后还勉强能保持齐耳。脱发应当是靶向药的副作用。但她的脸比从前更圆了。
      柳连环脱下外套,甚至没有闻出梅花来。
      窗前的朱砂梅和玉蝶梅正开。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是不会留意的。更别说外面参差的竹喧,上下鸣禽。不过,这些自然界的声音,也衬得这个江南山间如太古般静谧。
      “奶奶……”晓隐的泪水夺眶而出。奶奶却在欢迎连环,“小姑娘越来越好看啦!吃过中饭没?”
      晓隐和连环的关系,亲友们早已心照不宣。身患绝症,奶奶也颇感安慰,不像医院里病况相似的老者,叹息今生难见孙辈的姻缘。
      这时两个年轻人才注意到那个在客厅的角落里,阴沉地坐着的客人。而晓隐的妈妈,早被奶奶支到了其他房间。
      “走吧,去找你老妈,说你老爱欺负我。”连环拉住晓隐的手,用力捏了捏,示意他不要哭,也不要打扰奶奶会客。
      “晓隐,留下好吗?就你。”奶奶突然正色说,就好像在托付生命。
      祖孙俩走近书房。奶奶将门关上了。

      之后晓隐就听到,客人提出了以诗的优劣来赌经卷的要求。竟是野兽上门邀请猎物呢。
      奶奶向客人介绍了自己的孙子。
      晓隐忍住愤怒,这不速之客显然不懂得照顾奶奶的病体。但他的好奇心更重了。
      “所谓‘重要到关乎国运’的事,奇怪的客人,变得庄严的奶奶——必定需要我,是的!奶奶需要我啊!”
      这是晓隐再熟悉不过的书房。幼年他曾在此撕了几页精装版的《南华》、《离骚》,他看过无数次奶奶写大小不一的毛笔字,也曾因触碰法帖、画卷,被奶奶打屁股……
      “再美的书也会腐烂,又何必执著呢?”奶奶还是笑着。得病后,她总是说,“不快乐,又能怎么样呢?不如开心。”
      奶奶写意地调整瓶梅插放的姿态,梅花彷佛很配合她。
      “你就从来没有执著过吗?”客人透露出的是嫉妒又蔑视。
      “文物和生命都是无常的。文物是哀的,一出生它们就达到了顶峰,此后就是不断地衰亡。所以,拥有与否,随缘吧。”奶奶这么说时,晓隐都觉得自己不懂她,她是理性还是感性,乐观还是悲观。
      “我希望书能流转下去。有一种精神存在,一个人一个人地积累,光芒是增加的。这就是思想、或者说‘道’!”
      晓隐不懂客人的这番话,然而他觉得,客人不像刚才那么讨人厌。
      “不死的存在。”奶奶扶着头说,“那就不必执著于藏书在谁手中了。何况,海藏是想把这部经卷卖给日本的藏书家吧?我尊重你的学识,但永远不能认同你的某些行为。”
      晓隐对这个叫“海藏”的客人的恶感又增加了。他怀疑这件文物与“文脉、国运”相关,又无法想象这么重要的东西一直藏在奶奶家。
      “长年接触古书,难免呼吸道感染。我们都是爱书成癖的人,我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。”海藏先生移开了话题。
      晓隐回想奶奶每次打开一部破损的古书,空气中就清晰可见一道细微的烟尘,呛人口鼻。儿时的他,总觉得那是逃逸的灵魂。他很怕,很怕那灵魂会附在自己身上,控制自己,或者操控了奶奶。所以从故纸堆里出来的奶奶,他会躲开几个钟头。
      海藏先生的激动打断了晓隐的追忆。他拍着书桌,“古时候,藏书是由社会精英完成的。社会精英是文人,同时也很大可能是具有政治权力或商业能力的人。藏书就应该是由能力强的人、精神上的‘贵族’来做!今天社会是扭曲的、堕落的。您这样的小人物,粗糙地保管唐代的手卷,这是犯罪!犯罪!况且当初的约定,不是这样的。它们应该归我!”
      “唐代的手卷么?”晓隐心跳加速了。“价值不菲啊!”
      “所以海藏要做最下等的藏书‘掠贩’者么?”奶奶问。
      “我是卖到东洋,卖给真正赏识的人而已。这么多年,我潜心研究明清古籍的版本、比勘、递传、版次。今天国内的研究者,只知道关注存世量只占全部古籍百分之五的宋元版,尽是些随大流、追项目、造成果的蠢货!”
      “海藏对自己国家如此看轻啊。”
      “日本人会爱惜它们的。今天中国的古籍拍卖,也远不如瓷器,根本没有体现古籍真正的价值。买家只会在拍场狂举价,最后不付款取书,一走了之,令有心爱书之人喟叹。拍卖行事后却以此为书标榜‘曾经拍到何等天价’云云。今天这个民族,品性是劣的!中国的藏书规模和水准,也与宋元明清相去甚远。就连民国,也比今天好得多!这是文脉断了。我真的替这些书难过。”海藏握紧了拳头,“废话少说,对决吧!和我这个‘同光派’的余孽、畸人赌一次!”
      晓隐胡乱猜疑,这客人是什么“门派”的不成?奶奶也是?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门派的新仇旧恨?
      “文房现有,请汪先生随便用。”奶奶就这么答应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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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作者:

      子系文芹

      文章来源: 舞文弄墨
      时间:2017-08-16 21:42: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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