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参赛》-社会人文-夫妻病

    作者:流尘壹壹 提交日期:2018-06-25 22:32:53

      “好运来,祝你好运来,好运带来了喜和爱……”凤婆的键盘机报完长长的一串数字,就一遍又一遍重复起长长的歌声。
      电话是凤爷打来的,这着实叫正跟孙子逗乐的凤婆心头一惊!凤婆迟疑着、猜忌着,短短一分钟里,念头足足有两千多里地那么那么的远。
      凤爷从来不主动打电话。
      在凤婆还是凤妈,凤爷还是凤爹的时候,凤妈家里安上了固定电话。凤妈家里该是整个村子里最后一户安上固定电话的吧。安装的理由,往近了讲是,在通信主要靠手的时代,单单靠走确实拖了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后腿;往远一点讲是,在电磁波为主要传输介质的时代,单单靠书信缩短四百里地的距离确实不够急需,对于不识字的凤妈凤爹更是困难重重。
      电话是凤妈执意要安的。
      凤妈说,娃儿在县城的时候啊,俺还能骑上自行车过去瞅瞅,一下子啊就到了京城,这天高皇帝远的,成天个连个音信儿也没有,我啊,心心念念的。凤爹就去了村大队部,烦会计填了份申请,这电话就总算安上了。每逢星期六的晚上,凤妈总是早早就候着,等,左等,又右等,儿子的电话就会过来。每次电话响起,凤妈总是惊得一哆嗦,直挺地从床沿站起来。三五分钟的电话里头,总是报不尽一心两地的平平安安万事如意。
      这个时候的凤爹啥都不干,就只是在旁默默地认真地听。有时候,即便是凤爹先听到电话响,也只是招呼着:“娃儿他娘,电话!”说完,不走,还是在旁默默地认真地听。就算急需给谁家去个电话的时候,凤爹也还是使唤凤娘去打,使唤完也还是在旁默默地认真地听。在凤妈还是凤儿的时候,他们被包办在一起。从凤妈到凤婆,从凤爹到凤爷,凤爷一直都是默默的,凤婆一直都是风风火火的,整个家就冠起个“凤”名。
      凤爷打来电话,凤婆惊得一颗心七上八下!键盘机屏幕上的等待时间跳到59秒的时候,凤婆接听了手机。
      “我头晕得厉害!就这样吧!”电话断了。
      凤婆来不及反应。就像这申城的三月,临江公园里正是梅残玉靥香犹在、柳破金梢待眼开的时候,突的北来了一阵凛冽的寒风!
      凤婆是在前年寒风凛冽的一个冬日里登上来上海的飞机的。凤婆来的前一晚上天就不合时宜地落下了初雪。光秃的树干、衰败的荒草、坑洼的土路,一夜间全不见了,街道、屋舍、麦田都银装素裹着,放眼能望到的整个世界一片白!这白叫凤婆感到陌生,凤婆就在这一片陌生中踏出了原本熟悉的村庄。
      凤婆出门的时候不住地向下拉拽着上衣下摆,新衣裳显然是不太合身或是没穿习惯,刚拉平的前排纽扣没走几步路就直往一块纠,衣服就这么着不住地被拉下去,又纠回来,拉下去,又纠回来,像极了凤婆的心情!街坊四邻都围在了街口,远街的巷子里也时不时有人巴巴着望。大家都知道,凤婆这是要到大城市享儿子的清福了。大家还知道,凤婆是坐班机走。整个村子,仰望飞机过顶的人很多,真正实实在在坐过的只有一个,那是凤婆的儿子,全村唯一考上大学有了出息的孩子。凤婆被这么多双艳羡的眼睛盯着,多少有些难为情,在大家眼里凤婆就成了个好,成了个幸福!
      凤婆就始终满脸堆着笑,咧着嘴,任凭凛冽的寒风吹冻着两颗门牙。
      眼前的路白茫茫的,说不清下面遮盖着什么,凤婆也不知道心里该是个什么滋味。脚下紧随着的“咯吱”声,打破了三人一路的沉寂,也更增添了一路的孤清冷寂,身后留下的是一路深深浅浅的脚迹。
      去机场的公交车站在三里地外的邻村。
      风越嗖越紧,凤婆双腿颤颤地有点抖。儿子伸过没拎行李的左臂,凤婆缠抱着,越抱越紧,像吊住了一棵救命稻草!凤婆直勾着儿子往下坠,儿子左肩不住地向下斜。快到车站时,儿子终于没撑住,脚下一滑,两个人头碰头撞倒在一起。凤婆的右眉弓砸在儿子的后脑勺上,划开了一道口子。
      凤婆的右眉毛丛里浸出的血珠鲜红又浓稠,在凛冽的寒风里凝结。
      凤爷焦急着说:“我去买个创可贴来!”
      凤婆笑笑,安慰说:“没什么大碍。车快来了。”
      凤爷还是去了,平生第一次风风火火地去了。
      凤婆终究没能等到凤爷,车就进站了。
      儿子先上去占着个座儿,凤婆才慢慢地挪上来。车子终究还是启动了,凤婆巴巴地望着车尾。凤婆巴巴地望着的车尾,白得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凤婆的胸口突然就是一阵拽扯。
      想哭。
      飞机在傍晚时候起飞了。
      凤婆以前听儿子讲,飞机飞过云层后就到了极乐世界,脚下是大朵大朵的祥云,金灿灿的光从太阳那里平射过来,浮生若梦。
      飞机正慢慢地悬浮、盘升。凤婆在昏昏夜色里望着眼下一座一座的庄子慢慢变小,变小,最后终于消失不见了,再后来连大地也消失了。凤婆整个人就腾在了空中!凤婆的整颗心也腾起来了,后背就吓出了一层冷汗。
      “浮升若梦啊!”凤婆嘴里念叨着,双手把扶手抓得死死的,就像噩梦里被风吹上云霄后,醒来紧紧抓着床栏一样。
      凤婆拿键盘机拨打凤爷的键盘机。
      无人应答。
      又拨。
      无人应答。
      凤婆拨通了婆婆的键盘机。
      婆婆在键盘机里说,凤爷一早起来头就晕得厉害,刚叫来药铺的先生,高压160,在输液。凤婆挂掉电话,手就紧紧地抓着床栏。凤婆心里又是一阵拽扯。
      外面寒风正紧。一阵风追赶着又一阵风,猛烈地撕咬着,发出抑扬顿挫的呜咽声,伴着的还有树木摇晃的嘶啦声,雨罩摇动的咣当声,窗隙吹奏的嗤嗤声,各色声音交织盘杂着,乱了一团,又乱了一团,团团乱乱里又夹带出了雪。凤婆瞧着,这雪是一点也没有花的样子,它们更像针刺,又尖又细又长,一根、两根、三根……不一会儿功夫,就有成千上万根在漫天里横插竖斜地乱飞,这是一阵风非是要要了又一阵风的命啊!
      “呤,呤呤”,门铃响了,是“五楼”来串门了。
      “五楼”是凤婆给住在楼下的邻居阿婆起的绰号。“五楼”是陕西的。凤婆不知道陕西是个什么地方,凤婆听儿子说陕西也是北方。凤婆对北方的一切感到异常的亲切,所有邻居里,跟“五楼”的关系也就异常的好。“五楼”抱来了刚满一周岁的孙子,比凤婆家孙子大半个月。两个小家伙一见面就吚吚哑哑着,手舞足蹈着要厮打。屋子里一下子活泛了,凤婆纸样平白的脸才皱开了花。
      “五楼”卷着一头棕发,一脸的油光里嵌着一对乌亮的眼睛。凤婆毛着一头黑发或是一头白发,暗淡苍悴的脸上笑里透出忧虑。凤婆的头发远看是黑的,近了从两鬓里一翻才发现是外黑内白,随便的单选出一根又是上黑下白。凤婆自己骗不过自己,可极力地想瞒过别人,所以常在夜半后自己染发。十块钱一包的黑发剂凤婆分两次用,剩下来的半包就藏在儿子和儿媳永远找不到的角落。黑发剂刺鼻味儿很浓,凤婆染完后就自己站在楼道里晾头发——凤婆听说村里有人因此患了皮肤癌,所以知道这刺激气味是一星子半点都不能叫孙子闻去的。风的清冷是凤婆在这南方唯一喜欢的,就是在冬夜里也是常开着半扇窗,风吹着、人蜷着,冷是有些冷吧,可凤婆喜欢清冷的风吹着脑门子的那份清爽。这关于头和头发的一切,是凤婆的私事,悄悄地只发生在沉寂下来的深夜,那个属于自己的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。
      “五楼”很外向,五楼的外向不分地域。凤婆不一样,凤婆在自己村庄里也很外向,随处碰到个谁都能把手头多紧的活儿放下,阿猫阿狗的事情都嘻嘻哈哈的侃上个半天。凤婆来到这里就不一样了。凤婆觉着大城市里的人都文明,自己聊的阿猫阿狗上不了场面,大城市里的人要把“你好”“请”“谢谢”挂在嘴边,见着四十来岁的娘们儿你要称呼“阿姨”,见着八十来岁的老婆子你要称呼“奶奶”,凤婆才刚过六十,凤婆有些难为情,难为情地开不了口——凤婆也许大概是真的原本就很内向吧。内向也好,外向也罢,在这大城市里,即便像凤婆和“五楼”这对要好的如同亲姐妹一样的对路子的人,见面也是没有称呼而直接搭话的。这样面对面遇到还好,有一次“五楼”远远瞧着凤婆的背影,“哎哎”的叫了半天,凤婆就是没回头。
      “五楼”望了眼窗外,聊起了天。
      “五楼”说,南方的冬天比北方冷啊!
      凤婆说,是啊,北方的冬风也就长个指甲,南方的冬风啊,就是长了刺啊,刺弄得骨头都疼,我这腰受不了啊!
      “五楼”说,是啊,我腰还好,我这腿可疼得打不了弯了啊,有太阳还好些!
      凤婆说,有太阳的时候,在外面太阳底下直晒着还行,在这屋子里也是阴冷!
      “五楼”说,那就多下去走走。
      凤婆说,顶楼啊,下楼还好些,上楼的时候想着这65级台阶我就发怵啊!手里还抱着个孩子,每次上来都呼哧呼哧地喘啊!哦,下楼抱着孩子也提心吊胆地啊,生怕一个脚下落空,把孩子滚下去!
      “五楼”说,是啊,我比你虽然低一层,可也省不了多少力啊!住在一楼就好了。
      凤婆说,是啊,住在一楼,外面再有个院子,出出进进就方便了。哎呦,也不行,听说一楼潮啊,阴天的时候地板都渗出水!
      “五楼”说,也是啊,一楼都被前面的高楼挡住了,根本见不到太阳啊!
      凤婆说,老家的房子就好,五间连排的大北屋,前面就是月台,月台下就是院子,你在院子里晒个暖,晒个被子,都方便得很啊!这窝憋的两间半屋,东西摆满了,死活就留下个走路的空当!还有那个阳台,晾衣架还收拉伸缩的,还说高级,晒个被子麻烦得要死!
      “五楼”话头一转,又聊起了人。
      “五楼”说,“山西”一家,人家年前就回老家过冬了,现在好像还没回来!
      凤婆说,是啊,估计等天暖了才来吧!你年前不是说回老家,年后不来了吗,怎么还是来了?
      “五楼”说,这边离不了啊,孩子外婆脱不开身,两个大人都上班,孩子这么小没人带啊!你呢,你们怎么过年都没回去啊?
      凤婆说,小孩太小,他爸爸妈妈说路远,来回也不方便,回去老家也不方便,连个洗热水澡的地方都没有,就没回去。
      “五楼”说,那你自己怎么也不回去啊?
      凤婆说,我没坐过火车,不会进站也不会出站,中途也不知道在哪下。你呢?
      “五楼”说,我都是自己坐火车回去,孩子陪过我两次,我自己就学会了。
      凤婆说,还是你见世面多,我自己可不敢!
      “五楼”说,那你家老头子不想你啊?
      凤婆想了想说,不想,他没说想我,别人问他想不想我,他说我是在城里儿子这里享福呢,又不是遭罪,我过得舒服,他就不想。
      “五楼”说,那你不想他啊?
      凤婆走到床边,假装逗着孩子,低着头说,不想,家里有婆婆照顾着他,能有啥事,婆婆90了身体还结实得很呢!
      凤婆还自言自语地说,这孩子,你一开心就挠人,挠着我眼睛生疼!凤婆就趁机揉起了眼睛。
      凤婆眼睛是真疼了吧,揉了好一会儿,眼圈都给揉红了。
      下午五点,儿子打来电话。
      儿子说,娘,家里还好吧?娃儿一天没事吧?
      娘半天没有回答。
      电话里是娘在有气没气地训斥说,这孩子,坐好,怎么就一直扭扯啊,怎么这么不老实啊!电话里头,好像娃儿想要什么东西又要不到,就哼哼唧唧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娘像定了定神儿,又笑着说,没啊,能有啥事!
      儿子说,听着你好像不太高兴!
      娘说,哪有,没有的事,刚才娃儿闹得欢儿,我处摆了他几句。
      挂掉电话,儿子觉觉着有些不对劲儿。
      儿子拨通了爹的电话……
      儿子上着楼梯,寻思着开门后第一句话该怎么说……
      “娘,我回来了!俺爹想你了,还给我打了个电话!”儿子假装兴冲冲地说。
      “那你爹还好吧?”娘有意没意地问。
      “我爹还好。今天血压高上来了,现在下去了。”
      “下去了现在是高压多少?”
      “145。爹说正常,头不晕。你看我给你打电话确认一下啊!”
      儿子又拨通了爹的电话。电话里爹说,我现在高压145,头不晕了,先生说再接着输两天液就好了,先生就是我们村的双印,你娘的高血压不就一直是他开着药嘛,叫你娘别担心,别发脾气啊,别吓着小孙子!说完还嘿嘿着笑了两声。
      电话挂了。
      “你看,145,不高了吧?”儿子说。
      “还不高?正常130,都高了那么多了还不高?”娘反问。
      “双印都说没事,输两天液就好!”儿子对于娘的没事找事有些不耐烦了。
      “人家谁都能回个家!就我有家回不去啊!太远了,你跑得太远了!要是在县城,哪怕省城,周末也能回家待两天!就死死地这么栓着我,回也回不去!来个人跟我轮换也好啊!连个人都没有!人家谁也有个外婆!他外婆,唉,他外婆也还有两个老人要看护。找个保姆吧,找个保姆又要花钱,房租都快交不起了,还哪来的闲钱!你工作也有麻烦事,我也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了。各顾各的吧,各顾各的吧……”娘先是咆哮,又喃喃自语。
      娘的一堆话,正触了儿子的死穴。儿子眉心的肉皱成个扎紧了的布袋儿口。
      “你知道你爹早上跟我说什么了吗?”娘问。
      “头晕而已!缓过那阵儿就好了!”儿子说。
      “你看你看事情简单的!你知道你大姨父吗?也是头晕!”凤婆说着,眼角有了泪花。
      儿子不说话了。
      儿子脸色阴郁了。
      儿子瞅着凤婆忧郁的眼睛,不敢再说话了。多说无益!儿子怕凤婆心里的防线决了堤,儿子怕凤婆不住的泪淌成个河,儿子怕这河横着流完又竖着流,流满一脸的沟沟壑壑!
      凤婆说,我知道你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,就是想安慰我,我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。
      凤婆给儿子讲了大姨跟大姨夫的事。
      那天,大姨父接孙女放学回来,正迈在月台的台阶上,突然感到头晕。大姨父急叫着:“我头晕得厉害!敏,快点出来扶我一把!”就一声就没了后音。
      大姨正做着针线活,就差个袖口还没收口。大姨想,不差这两个针脚吧!
      ……
      从此,大姨父就嘴歪眼斜地瘫在了床上。
      以后,大姨总是逢人就唠叨说,要是当时早出来一步就好了!
      那晚,凤婆跟儿子聊了很久。
      儿媳把碗筷摆放在厨房。
      儿媳把娃儿吸奶器、温奶瓶、玩具等些儿个吃的、用的、碰的都消了一遍毒。
      碗筷还是就那么摆着,没刷!
      (未完待续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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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流尘壹壹

      文章来源: 舞文弄墨
      时间:2018-06-25 22:32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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