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参赛】社会纪实——粗狗

    作者:dayanfeiguo1997 提交日期:2018-08-23 20:12:07

      程桢在慌乱中跑入医院门诊楼,迎她的是一个黑瘦的五十多岁的女人,再奔到急救室,白色病床上,一个老头儿,别扭地躺着。头发花白,脸上瘦削,头上有豆大的汗珠,鼻子上插着氧气管,手上打着点滴,药水滴下来,流入细管,顺着针头,融化在红色血液里。几个身强体健的男医生在旁边忙活着,更显得老人苍老和无力。50多岁的黑瘦女人一脸焦急地站在床边,她叫果秋,程桢无奈地只能喊她阿姨。果秋说:“你爸差点要不在世上了,他倒在屋里,把我吓坏了。我怕他有个三长两短,才叫你,不是钱的事情。”“这次为什么住院?”“因为心脏的事情,我怕他过去了,这才叫你。”程桢心里一紧,程桢是没有钱的,除了刚刚攒的一万块钱,她上班十年,也就攒下这么点钱,她不过是底层的女人。
      可是这都怪果秋,眼前的女人是老头儿程振声的爱人,却不是自己的妈,程桢的妈和弟弟在别处居住,当年就是她非要插上一杠子,她抢走了老爸,都十二年了,十二年,只是程桢主动问候过他爸一两句,却没有来往。如今重病了,果秋却喊程桢来探望。
      程桢说对果秋说:“他没有什么事情便罢了。”言语冷淡。
      程桢眼里的父亲,谁有钱便是和谁相好,12年前程振声带走了6万元钱,家里仅仅剩下的,抛下了三个人。程桢,妈妈和弟弟三个人当时仅仅有500元钱,房子还是租住的,程桢在读大三,老妈不会赚钱。很长一段时间。她都弄点手工馒头去菜市场卖,程桢在12年里独自地慢慢成为家里顶梁柱,一顶多少年,弄的她对象都害怕家里有负担,程振声12年里钱也不出,力也不出,有病了,倒是想起来找她。一句果秋轻飘飘的话“她承受不住。”便叫心软的程桢喊来了。
      程桢心里很烦,程桢都已经换电话了,还是叫她找到了新电话。
      一个第三者插足,碰到问题又来向儿女求救的俗套故事。
      程振声的病不是普通的病,是肺癌,是晚期,但是多活一天使一天了,但是程振声并不知道。
      程桢在刚刚从果秋嘴里得知爸得了肺癌时候,先是怒斥他的抽烟行为,后来又怪果秋不关心人,闹得两人起了脾气,忍不住哭了起来。程桢和果秋决定叫病瞒着程振声,程桢纠结中请程振声吃了一顿饭。
      饭桌上程振声说果秋人特别好,看钱不重,我这么多年不赚钱,还花她的钱,她都没有怨言,花钱,我有愧。
      程桢脸上不好看,嘴上憋着,心里说,这是什么男人啊,花人家的钱,你的钱呢,你的车呢,程桢为这样一个父亲感到丢脸。更为自己的妈觉得不值。你看,别人花钱给他了,别人就是好的了。那我妈,辛苦为家,烧饭洗衣服,生儿育女,就活该被抛弃。
      从第一次见面吃饭到现在,刚刚一个月的时间。
      一个月里程振声化疗了,身体更为虚弱,加上化疗后恶心,吐,他就三天没有吃饭,吃下点饭,还吃坏了东西,拉肚子。所以,他就被急救到医院里了,就有了开头一幕。
      程振声躺在床上,一个强壮的男医生推着活动床走向住院部。果秋照顾着,程桢也扶着,他们要到病房中,有一段路是出了门诊楼到住院部去,中间没有走廊,是露天的空地。夏日8月的太阳格外晒,外面亮晃晃的很,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,晃的眼睛生疼,程振声闭上眼睛,然后太阳就像烤肉一样烤着他,仿佛要把他这荒唐的一声烤化。
      等在病房里安顿好,空调送来清爽,才好一些,程桢的心情微微平复,程振声一直喊疼,像一个小孩一样哭闹,他皱眉头,眼睛鼻子都拧在一起,程桢只能木木地看着他受疼,受苦,帮不上忙。
      医生要打杜冷丁,让程桢来签字,报身份证号码。程桢可怜怜地实在不想报,她是底层,她还有钱没有还给银行信用部呢。女医生说这不搀和,于是开了杜冷丁针。
      女医生说:“你看,病人右肺三分之一是水,三分之一是肿瘤,还有三分之一是好的,病人疼是因为积水,你看,心包积液也很多,情况很糟糕,你这光打这些针,不行的,你们相当于放弃治疗,你是他妞,你得管。”女医生一副谴责的样子。
      程桢朝外面望了望:“是么?那女人,黑瘦的,是我阿姨,我勉强喊个阿姨,她当年非要横插一杠子,我爸妈分开了,12年来,没出钱也没有出力,我想给他乘凉,我得能啊!他培养子女,培养到一半不管了,我能怎么样,我不偷,不骗,不抢。我又不能当小姐。”
      “姑娘别说这些难听的。你们家务事。”女医生听得不高兴。
      “我得说,外人以为我不孝,我还得管我妈一家子,我还得付房租。我没钱看,他自己做死。就这几个针剂吧。他该走了,不难受就行了。”
      程桢清楚地知道自己远远没有实力管他,12年的社会磨砺,使她心肠硬了。这种病,钱花了,罪受了,人没了。程桢扭头走了,不理医生,那女医生张张嘴,也没什么话说。
      等到杜冷丁打过,程振声情绪稳定,果秋阿姨忙去了,而程桢和程振声谈谈,想问问当年的事情,自己为什么不想出钱,因为自己没有出钱的理由。
      “爸,当初你们两个分开,那最后一笔钱谁拿走了,大概6万左右吧。”
      “你妈,她拿走了!”他倔强地说。
      “她拿走了,我们的账算的很清楚,很明白,她没有拿走,我没有别的意思,我就想说别便宜给管账的张来福就行。”
      程振声像泄了气的气球,“你妈就是看钱看的重。”
      “果秋没有孩子,她当然无所谓了。”程桢生气地说。
      程振声无言以对,这种男人根本没有家庭观念,他眼里没有别人,没有妻子,没有孩子,或许也没有果秋,只有事业上的他自己的名和利。
      程桢算是看透了,倘若十二年前的孩子看不清楚,但是现在能看清楚了。
      程桢说这些话是背着果秋的,她去交钱去了,此时,她回到病房里,拿着单子。”急救都1000多,还有别的费用,这都2000了。”
      “哎呦,啧啧,又花钱了,又花钱了。”程振声小声嘀咕,眉头紧皱,一脸苦相。
      “唉!这时候,别心疼钱了,钱都是身外之物了。”瘦弱的果秋拍拍老程。
      “唉!又花钱了,这氧气我不吸,去了去了。”程振声要抓去吸氧机。
      “你又没参加社保,但这钱该花花。”
      程桢自己退到布帘后面,她是不想面对这对夫妻的。程振声63岁,果秋50岁。
      “我现在还感觉疼,疼的很!可能药劲没上来。”
      程桢心想药劲没上来,你还撒谎说6万归我妈了。这个爸变了。
      “还疼,我给你揉揉。”阿丘哄着老程。
      看来他们感情不错。还是有真情的。
      虽然当初老程看上了她的钱,但是也看上了她的人。
      “哎,我都不想活了,我花这么多,想跳楼。”
      “自杀吧,跳楼,倒是跳呀,没出息。”程桢暗想,她性子刚烈,随她妈。
      “呸呸呸,不吉利,净瞎说!”国秋充满怜爱,又是哄孩子的语气。
      程桢和她妈断不会这样柔声细语地劝说,这女人细声细语的,倒是讨得男人的欢心。
      “我都陪你到中午了,我得去摊子上看着,咱姐的生意离不开人,叫小桢照顾你半天。”果秋和她的姐姐运营服装生意,程振声跑到人家里当牛马了。
      “你忙吧。我看着。”程桢回应道。
      看着程振声恋恋不舍地目送果秋的眼神,程桢猜想的没错,程振声没爱过妈,甚至没欣赏过那个女人,因为语气从来没有这么软。
      “现在看,你两个挺合适啊。”
      “嗯,她的爷爷是村子上的首富,生了8个儿子,8个儿子都上学,都是干部,分的好地方,现在她们条件好,她踏实,生意干的好,我们门当户对,我爷爷是企业家,开面粉厂的,我爸是国民党的旅长,我大伯是县长,如果不是变化剧烈,我连活都不用干,我是阔少。”老程谈起过去很高兴,他也是90年就有100万的生意人。但是最后一次大投资失败了,他就再也不能振奋。最后发展到离开家,想换环境。
      程桢回忆过去一秒钟。
      “你妈是农村来的,小门小户。”
      “够了,那我妈的爷爷也是吃苦耐劳的能人,曾经是大地主,人家都不说,你还阔少呢。就你,不接地气,你干嘛要和我妈结婚?”
      “我不想结婚,你奶非得磕头,要自杀,我才结的!再说了,你妈看上我的城市户口了,她是农村来的。”
      “够了,我看你疼的轻,这会花过钱有劲了。”
      程桢听不下去了,跑到窗户边冷静去了。
      程振声是国民党一个小旅长的儿子,他的妈无能,在旅长失踪后,没有生活能力,只能再嫁人,一共有三女二子,老程是老大,几个弟妹同他是同母异父,他也算个不幸的孩子,10岁开始不上学,开始学做生意,投机倒把,人家都苦中作乐,他认为劳动是没办法的,可耻。到了结婚的时候,家穷,找了农村女人,却嫌弃人家农村的出身,在程桢看来妈妈人美,能干,有学识。妈是高中毕业。可是老程以落寞阔少自居,觉得对象看上了他的城市户口,他本来不愿意结婚的,是被逼着的。被逼的,看是借口,抛弃妻子。婚后的生活不如意,一个性格懦弱的男人是不喜欢刚烈的女人的,尤其这个阔少觉得自己应该有某种优越感,他需要装腔作势,摆摆架子,而身边的果秋性子软,又会是时候拿着仰望的眼神看他,以保障他那自大的优越感。
      他来衡量家里的地位标准是他有钱了,还是在妻子的帮衬下,他不许媳妇买衣服,买首饰,他也不想给一儿一女太好的物质生活,说会教坏他们,这个暴发户男人素质之低,令长大后的程桢难以想象。
      当程桢知道自己和弟弟是副产品,她浑身无力,这一段父女缘分也该尽了,程桢微信2000转给果秋,就以钱的方式结算吧,给父女情了断,加上那6万。程桢同样是备受打击,抽筋拔皮一样没力气。
      “等阿姨来了,我就走,我想了,回去还得照顾我妈和我弟弟,我们的事情没人过问过,我给你说说,我这么多年不结婚,我不想让他们过那样没有依靠的生活,弟弟还得再扶植一段。”
      老程也不搭理,“我原来倒是谈了个机关的,他说的也是人之常情,你和我组建家庭,这都是两个家庭,你娘家我不管的。我就和他吹了。还有一年做生意,我想人家帮衬下,借点钱,人家怕受拖累。”
      “咱们不讨论这个问题,换话题。不想听,你有事情,先走。”
      “还有,我打钱了,2000元钱,咱们父女一场,就这么多了。”
      老程愣了一下,哭了,什么都没有让他动容,提到给钱可哭了。
      “这个男人真是够爱钱的。”程桢心想,突然觉的他的精神世界如此干涸,他自私,自利。超级爱钱。
      “她姐家的儿子今天买了50万的奔驰,首付了30万,明年还给20万,你看,正好今年没钱。”
      “你嫁到好人家了,儿女都不管,你真行!病了,人家倒是找上门了。”程桢心想,她很想说,
      又没有讲。
      “你自己种树,自己乘凉,你又不是乞丐,干嘛要别人的东西,别人大姐家的钱不是你的,人家儿子更不是你儿子。”程桢教训道。
      程桢走了,心想,如果不是你要走了,我根本不会留点温暖给你。
      一路上,程桢心神恍惚,她想起了人性的自私,感到像黑暗一样无边无际,看不到尽头,她不想告诉妈妈和弟弟,临死前,程振声会昏迷,流口水,他见不到儿子。但是儿子会见到他,了却儿子的孝心。有些错不能原谅,虽然老程是个苦孩子,但是他错的离谱,一错再错。
      连着有两三天,程桢都没有去看望老程,程桢都不愿意想起爸这个字眼。她都不愿意想起他,就连攒钱都不曾有他的份。她只是想起过去,十二年前的一天,妈妈哭着回来了,愤恨的说:“你爸太不是东西了,他怎么这样。”她是十分气愤和难过。连日来,在四环那些个厂里忙来忙去,人瘦了不说还病了,疱疹,这分明是叫气的了。程桢是十分爱妈妈的,虽然她高嗓门,大喇叭,但是她勤劳能干,把一个大家收拾的好好的。样子长的也俊俏。“妈,他又怎么了?”程桢问道。
      问清楚才知道程振声在重新开厂干事业的时候又出轨去了,他找了个女人,还骗说叫朱晓梅,他和程桢的妈过不下去,因为老妈为了两个孩子给他定的目标太大,他不想干了。女儿将来要出嫁,家里条件得可以吧,儿子将来要结婚,总得有套房子吧。他感到自己是赚钱的机器,他甚至当面叫嚣“你别当我是赚钱的机器。”他的后半句没有讲,他埋怨老妈不会赚钱。老程当初有钱的时候,都不曾给老妈点钱鼓励她走出去,他只是一味的把钱看的死死的,这个大家业都是他自己一个人赚下的。他成天欺负老妈,一生气就摔东西,摔了电视机,明天可以再买,摔了玻璃,明天可以再划一块。他要是见到哪个孩子无端惹到他,他就怒斥哪个,他根本没有父亲的慈爱,他就会耍威风。两个孩子都害怕他。当97年的时候,他的一次最大的投资失败了。他重新恢复了穷光蛋。他还是怒斥儿女,说他们给他脸色看了,感觉儿女是累赘。他第一次出轨,老妈同他闹了个天翻地覆,老妈要撞墙,说生意失败了,家里孩子都舍不得吃肉,你怎么带着别人的孩子吃肉啊,你猜他怎么说,他不知道羞耻。他说:“你可以让别人养咱们的孩子。”伤人到这个份上,妈为了两个孩子还是过下去。原谅了一次。第二次就是这个叫朱晓梅的,多少年后,才发现爸为了维护她故意谎报名字。当时,也就是这个果秋提着刀要夺走程振声,这多像一出闹剧。程桢想起来这些恨不能叫他早死。哎。人走着走着变了。
      想当年那个干净利落的小伙子变成了丑陋凶猛的老程。
      程桢记得老妈说第一次相亲见他那时候穿的牛仔裤,是最流行的喇叭裤,以前有女人多看他两眼他都脸红的。结婚后不久,就有程桢了,等到程桢一两岁的时候要洋娃娃,要大的,小的,他就买。那时候真真是个上进的年轻人。他干活能一天一夜不睡觉,生意也很好。他的人生也充实。后来,他投资失败。就变坏了。投资,程桢不明白,难道他的儿女们不值得去投资么?他说过,他不指望儿女,他也的确做到了,他重病,他不联系儿女,是他的果秋来联系儿女的。
      有爱有恨,恨比爱多,以至于程桢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      一连好几天,程桢没去看他。
      果秋又打电话说:“小桢,你看,中午饭管不上,你管管吧。”
      程桢问他了想吃烧饼,虽然有恨,但是到眼前了,照顾两天。
      程桢见了老程,老程说:“这是我的命,我是粗狗命。”
      “粗狗?”
      “粗狗抓兔子,粗狗出力,但是粗狗吃屎。细狗就不一样了,细狗受宠爱,不干活,还吃好的。”
      “你天生不是粗狗,行了,不说这难听的了。你有钱时候是粗狗么?你怎么变成粗狗的,是你自己迷失了,找个女人走捷径,你太爱钱了,也许你不需要太多钱,你需要温暖和关怀。”
      “上学的话文绉绉的,我不爱听。我小时候那么穷,当然爱钱。我这辈子哪里错了,我怎么没有奋斗出来,我真是不知道。”
      程振声小学没毕业,他做个锅炉,叉车,干个技术活可以,但是他精神上的苍白,生命的贫血是真的。而且他浑然不觉。
      程桢说了说将来赚点小钱的计划,因为需要啊。这话题还能对上程振声的胃口。
      一说起生意他特别来劲,他也不在病床上躺着了,他眉飞色舞,也不咳嗽了,脸色甚至红润起来,如果他能够多受教育,多读书,在某个国企上班多好,这是业务骨干,受人尊敬,也会吃穿不愁,小康生活。也许他不明白,他只需要这样的生活即可。他有钱的时候生活是很简朴的,不曾奢侈炫耀,不曾以高压低,还老是借给别人钱,别人还不起,那就不还了。想想他的好处,想想他的坏处,程桢真是勾勒不出他轮廓了。也许对于事业和对外的为人上他是上进和好的,还是钱魅力大。
      程桢和老程不知道怎么聊的聊到一个敏感话题。
      “你终究是女人,别想的那么高,你是弱者,体力上比不上男人,你是天生的弱者。”这话又是冷水。
      “那你要接弱者的钱。”程桢怼了回去,程振声眼神暗了一下。
      “以后,男方只要有钱,你就嫁过去,别管他长什么样子,只要有钱就嫁,有钱才有幸福。”
      程桢出去了,她要静静。为了钱过那种无聊的日子,看着金玉满堂的屋子却吃不下饭。妈妈和他的确没法子生活在一起。根本说不到一起去。宣扬女人是弱者,自认为弱者,才是不幸的开始。那些梦想依靠着男人的女人最后都被踩在脚底下,过完了她们委曲求全的一生。
      也许是父女两个又一次谈崩了,只留下老程自己在病房里,他的室友是从不打扰他们父女两个谈话的。程桢走出病房不知道干啥去了,老程吃力的下床,把床身给摇起来,他这时候才想起来夜里平躺睡不好觉,得斜躺着,病情又严重了。程振声并不知道自己的病,他还想着一天比一天好,实际上是一天比一天接近死亡。他回想起来早上喝了一盒酸奶,吃了两个鸡蛋,吃了豆腐脑,吃了油馍头一个。还算可以。现在他很挑剔,比如想起来从来没有吃过的食物,他还有点兴趣。中午想吃什么呢?似乎不想吃了。但是他担心起自己来,这么少的饭量,那可是不中啊。他还想再活个十几年呢。他突然感到恶心,急忙要吐,正想走到卫生间,却在门口吐起来,只是吐了胃酸,胃里没有东西。他顾不上打扫,跑到洗手间,对着马桶吐,声音大的走廊都能听见了,吐过了,会舒服的多。程桢听到怪异的声响又回到病房里,程振声从洗手间里出来,他头发没多少了,也不染黑了,脸肿着。程桢忍不住的问,“反胃,恶心,吐了,还想吃中午饭不?”
      程振声没有回声,“孜然羊肉,羊肉泡馍,卤面,小笼包子,你看吃什么,我再说点。”程桢说道。
      “估计吃完还得吐,但是还得吃,我还真没有胃口。你说我得住院到什么时候啊?”
      程桢埋头不吭声,这些恶心的症状估计是肺水和心包积液造成的,程桢这一段知道都没有给用排积水的药,果秋也不想,她略略惭愧。看来肺水太多,已经影响到胃了,还是说癌细胞扩散了?
      程振声又呕吐了两次,引得程桢也想吐,听得人很是揪心。
      程桢找医生问情况,医生说,时间不多了,以后会越来越疼,住院频率高。准备个麻醉证,疼了打吗啡,可能最后打的很勤。“你看,肺部消炎的药是不是用上,打个消炎的和利尿的,贵么?”得到答案是不太贵,一天就100多吧。程桢倒吸了一口凉气,要知道这是自费医疗。她不过是普通儿女。“那打打看,先开个一天的。”
      “住院费可不够啊!”医生说。
      “那晚上问那个阿姨要吧。”程桢只能抛下这么一句,她那边可以买奔驰,就不能出钱了,再说十二年弄走个成年男人拉磨,有病了也不管了。
      程桢斗争了半天,谁不是在纠结,谁不是在衡量付出和回报。当然,人始终是要死的,衡量感情深不深厚,大家在一起是否愉快,成了标准。程桢觉得还有必要再管下去么?父女的情谊只有这么深了吧。
      程桢又给了老程2000元人民币,她极其不愿意喊他爸,说叫他放好,他有钱好壮胆。着急时候用,这是最后一次,程桢不能再给钱了。极限,因为公司知道她家属有病了,怕耽误工作,所以公司把她劝退了,雪上加霜,这就是赤裸裸的人性。
      程振声见钱又哭了,程桢木木地只能静静看着。
      程桢晚上见到果秋,提前商量后事,商量清楚的好。免得将来出差错。
      程桢说了寿衣不买,遗体捐出,墓地和火化都免了。坐在旁边的果秋看着程桢冷静的样子,张着大嘴。
      “你怕花钱。小桢。”果秋说做人要凭良心,死了还要千刀万剐。哪有这样的儿女。他就是做错了,他也是你爸。程桢看看她那样子,她还真是爱粗狗。
      “大家认识不同,我看捐遗体挺好,我没钱,我真没有钱。你不配提良心,你拆散家庭,你想过良心么?”
      果秋无语,但表情跟发疯了一样。
      她竟然能和程桢厮打起来,程桢也不示弱,揪住头发要把她往墙上撞去,这个女人果然是个疯子,当初拿刀来抢走程振声,如今为了遗体来和程桢打架。程桢也正好心烦,于是医院里的角落里,上演了闹剧。护士大声呵斥,两个人竟然不约而同地选择下两层楼继续打,谁心里不窝火。
      所有人性的负面压的不喘气,总要给生活一个出口吧,不然,要爆炸,要枯竭。
      护士说打架就滚出医院,两人不顾什么形象就下了两层争吵,叫老程听见是不好的。
      “你没什么资格来教训我,本来那笔钱6万,我们留给他,他和我们再没有关系,六万块,我弟弟的上学钱。你这狐狸精,你来倒什么乱。我们留着老程,不指望他挑大梁,我们喊他做什么他做什么就行。等到儿女结婚,表面是完整的家就可以了。你为什么来抢,你抢个有钱的也好啊,那也没这么大的伤害,你还有脸来找了我。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不知道,你为什么要拉我过来。”
      “你想要完整。你拉家吧。”
      “做梦,我妈和我弟弟的日子,我不准别人来打扰,我弟弟当年都差点进精神病医院,你怎么这么狠心,打扰他的生活。就像你姐夫,你自己也说的,你姐夫不要你姐姐了,你问过你姐姐的感受么?你问过孩子感受么?你伤害我们,你还来骗钱。”
      “钱,我又没有花他的。”
      “你因为感情和他走到一起,你就继续走下去。反正他人死了,我不可能给他孝衣,火化,连我小叔都说他活该,我来看他,全是为了却父女之缘,来生不再见面。”
      果秋看了看程桢,是的,是的,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。从她自私的要走老程那一刻,她任性,她错了。
      果秋自己红了红眼睛。“我要和他葬在一起,他说他想树葬,我好有个念想,其实我孤孤单单一个人,我想有个伴,没想到我五十了,又没有伴了。你不火化我火化,我得留着骨灰。”
      “好了,我们不提了,他时间不多了,至少要装的和睦。”程桢淡淡的说。“我已经筋疲力尽了,你想火葬,树葬,海葬,你出经费,和他商量,我已经没力气了。在他走之前,我们不吵架就可以了。让他感觉点温暖。其实我早想大闹一场,这一切到底错在哪里?”
      恰好一个病人循声走了过来,两人顿时都没了声音,目光都调整了下。都还以为是老程呢。
      果秋这个女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女人,太情绪化了。她有三个男人,第一个和他离婚了,第二个气得她从高楼上跳下来,脊柱摔坏了,也失去了生育能力。她竟然是2个男人都没有看上的女人,却拽住了老程,本来老来有伴侣,却发现是一场梦。她受了伤害,却来伤害别人。她对周围人的影响像毒素一样,毫无原则的伤害别人。
      医院的费用还是让果秋来负担。
      第二天为了不让程振声察觉出自己和果秋有什么裂痕,程桢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。
      果秋黑着脸,小声嘀咕:“你跟谁说过我和你爸是半路夫妻。有人背后指指点点,真的,我认识你爸是我眼瞎了,可是我欠着他的了。”
      程桢知道八成是那女医生走漏了什么。等到晚上从医院出来,果秋约着程桢去小饭店坐坐,到了那里,果秋的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都在桌边等着她。三个加起来有150岁了吧,对付我这个30的小姑娘,可真是可以啊,程桢气呼呼地。“几位阿姨,你们说吧,什么事情。”
      “我是果秋的妹妹,我们叫你来,就是聊聊,以后有急救什么的,我们不当家,都得你签字。你可得及时出现。另外,你也看到了,我们没有孽待他,要是他过世了,你可别来讹诈我们。”
      程桢气呼呼地要爆炸。“我讹诈你们,你好意思说,我都没有动动这个想法。另外,急救的话,亲属不在,照样急救,你们是逼我拿钱么,我告诉你,我没有钱了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,你是实在人,你不会讹诈我们的。能不能告诉你弟弟,让他来探望。”果秋的妹妹说。
      “你是不是还嫌我们乱的不够,你们一搅和再搅合,我都嫌烦了,你还准备烦着他。我不想叫他两难,我弟弟性子懦弱,他受不住,高三那年,果秋把家里搅合的乱七八糟,学业都不能继续,你还忍心叫人家来。”想到弟弟,程桢说着说着哭了。
      程桢想想,生气,就把桌子上的杯子给摔了,这下可是惹住了果秋,她本来心里就愧,恼羞成怒。上来动手,程桢也准备好了,两人又叫又骂地比划了两下。叫果秋的姐妹给拉住了。程桢委屈地大哭,“她抢走了一切,她还来找事,她还来打人。”果秋也哭了。她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痛苦关系。程桢迟早要让折磨死。她发誓除了程振声快死的时候,程桢再也不来看望他了。望着这个小饭店,程桢感觉到人生的可怕,人不能踏错一步,踏错了,就回不了头。这个小饭店还算温馨,还算干净,但是程桢感到无比的恶心,天旋地转。果秋说自己一辈子是失败的,是的,你本来是失败的,她太会自我蒙骗了,第三者们,如果你真是爱你身边的男人,别叫人家妻离子散,至少告诉对方,父女情分不能丢,父子情分要继续。感情可以断,责任不能丢。否则有个三长两短的,真的,没有人会理你们。果秋成天信仰佛教,佛说,所有的事情没有对错,只有因果。感情是很美好,那也是在理性的范围内会美好,否则就是伤人的刀。
      程桢跌跌撞撞地在回家的路上,她带着满身的生活哲理,感受着不幸和无奈,每一步都走的很累,很沉重。所以感情她不玩,也不触碰,别人觉得自己条件差,那就不结婚,也不恋爱,谈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还是一种伤害。那没心没肺的日子不是自己的日子。
      程振声躺在病床上,他不曾为自己的谎言感到可耻,他认为生活就必须有谎言,他曾骗人家果秋说他给家人留的有两室一厅的房子,他曾骗程桢说自己没有拿那六万块钱,最后在女儿掏出两千块的时候,他说六万是他拿走了,他买车了。他还骗果秋说他才50岁,身份证上报年龄大了。他骗程桢说是她妈非要嫁给他,当年,他就没有过好日子。他看着电视机,看着电视剧,那里有很多的男女谈情说爱,造着白日的美梦,台上卿卿我我,但是那不是生活。买不来吗啡止痛。果秋就用大烟壳水熬着喝点止疼。他还期待着自己会好起来,会在不久的将来恢复身体,再活个十几年。他一步一步堕落,最终成了一条粗狗。
      程桢回家了,家里停电了,她爬上六楼的家,很闷很热,家里只点了蜡烛,妈妈和弟弟出去凉快了,程桢只有想起他两个时候才感到希望和温暖。烛光摇曳,联想到风雨飘摇的人生,这一家子从社会的底层爬上去又摔下来,如今老程要提前走了,只有果秋送他走,也许人生本身就是苦的,最后给他点甜吧,看看临死前他想吃什么东西,医生也说了,最后饿的会皮包骨头,再美味也吃不下。这也是唯一能做的了,程桢的心情昏暗,窗子开着,风吹了过来,烛火猛的亮了一下子。80年代的个体户,精神贫瘠,一生成了钱的奴隶,最终又被社会淘汰。他对家庭好过,那是因为利益么?他抛弃了家庭,抛弃了感情,也是因为利益么?自己恐怕不该给那么多钱,自己还生存呢。想用理性来理解生活,生活却不是方程式。生活是一团麻,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,生活是一根线,也有那解不开的小疙瘩,生活是一片霞,却又常把那寒风苦雨撒呀,生活是条藤,总是结着几颗苦涩的瓜,哦哦哦哦。这首苦乐年华苍凉有力,仿佛生活是一辆蛮横的车,你拼劲全力才能扭住它。
      底层的故事很心酸无奈,但是底层也有情,就像那亮了一下的烛光,有那么一瞬间的温暖和光明也能照亮心境,伴你前行。




      文章信息
      作者:

      dayanfeiguo1997

      文章来源: 舞文弄墨
      时间:2018-08-23 20:12:07
      阅读次数:
      回复次数:
      点击回复比:0%
      只看楼主查看全部
      收藏本帖